种牙
和牙科相关的事情,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总是带有一点滤镜。 它又带着一点骨科力大砖飞的暴力美学,电钻锤子一个不落,拔牙则是生拔,粗豪得不像是个要带着无菌手套要干的事。它又有内科手术的一些精确的优美在,口腔不过方寸地方,又连着丰富的面部神经,还得仔细消毒,准备好无菌器具,开刀缝合伸展空间都有限,角度也刁钻,像是在衣柜和床之间用长长的扫帚扫床底,扫帚柄四处卡位,想想就一头汗。
本来我的左下大牙早就做过根管,算是一颗死牙套上了陶瓷壳,本来前后已有十年,前几个月断掉也算是光荣退役,但是这颗牙偏偏在六号位,缺了它左边的咀嚼功能少了一半,就像球队里少了守门员,实在令人心痛——只比拔牙后的痛少一些。 好不容易愈合,又去约种牙,痛就痛吧,球队不能没守门员啊。 在各行各业都有一类我觉得最靠谱的人,他们总是携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气质。就像我约的这位牙医,年纪应该也不大,三十出头,白大褂下是一双黑色运动鞋,手术帽下露出的一绺头发微微油,戴着一副黑框眼睛,说话有耐心却没什么热情,散发着一副忠于岗位却活人微死的班味儿——太可靠了,我就想这人给我种牙。 这位倒是可靠,方案备注一一罗列,不过最后要操刀的医生确实另一位,大家都称呼他为毛老师。毛老师档期很忙,给我约了大半个月后的早上做手术。
手术当日是有一些紧张,前前后后被领着换了好几个地方,每次被叫到名字,都要稍作心里准备再举手示意,结果是被带到了新的地方,好不麻烦。 我早上到得早,大概是毛老师今天的第一场手术。和在牙医隔间就能完成的补牙、拔牙不同,种牙算是正儿八经的手术,单独得进一间手术室,几位牙医像是学徒备菜一样把我领到牙科椅上,给我漱口,打麻药,面部消毒,直到半边脸都麻了,又给我盖上了一块手术布,只有嘴巴露在外面。 毛老师怕是在路上耽搁了,于是在场的牙医开始拆各种工具——准备厨具呗。我只认得牙医的小电钻,专业点要叫高速手机,不重,但是是这些工具里面最沉的,就放在我的胸口,感觉像是入土之前摆在胸口的鲜花,医生不让乱动,因此我稍微舒展了一下手指和脚趾,好缓解一下气氛。各种工具被排开摆在我身上和小桌上,我啥也看不到,只有牙科椅的大灯透过手术布,像夕阳一样哄人入睡。我说不定是一条五百斤的大金枪鱼,学徒们把刀具排排放好,客人们都坐下喝起了香槟,就等着大师傅来庖丁解牛,顺着肌理避开骨骼切下一条鱼肉——这一下得二十年功夫。 毛老师没让我等太久,进来坐下,开始看我的口腔情况,拿我当教具还一边给旁边的助手快速简洁地讲了几句课,声音隔着手术布有一点恍惚,听不太清,可能说的时候就已经把牙龈给切开,这会已经准备开钻了,一排刀具里大师傅只挑了把今天最合用的。钻牙的动静.比我想象得小很多,脑壳微微震动,想来钻机该是小巧精致的样子。毛老师又叫助手开了瓶骨粉给我的牙槽骨溜溜缝,最后开始缝合,没几下就算是完事了。前后不过十几分钟,毛老师言语间又要准备赶下一场了,我不禁想起电视上看到的围棋高手,以一敌九,绕着房间转圈,每到一个棋桌对面都有一个对手等着,高手下一手棋,又走到下一桌前,周而往返,和现在的场景倒是有些异曲同工。 毛老师缝线的时候也在给助手上课,最后按了按我的牙龈两侧,说了句:"你看,没有张力吧?"想来我的牙龈被缝得就像刚擀出来的饺子皮一样平滑没有褶皱,我心里不禁赞叹,毛老师厉害啊! 毛老师交代了几句就离场了,可惜我一直盖着手术布,始终未能一睹毛老师真容,这位老师像风一样一来一去就把牙给种好了,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