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

当对视发生时，一段关系好像就不一样了。 糯米还是只小猫，家里又只有我一个会动的东西，她当然总是躲在角落里，或者趴在垫子上，这时候她看的是我的脚和手——小猫总有一段这样扑手咬脚的时候，人憎鬼厌，但总能看到人说要珍惜小猫时时刻刻绕着你玩捕猎游戏的时候，等长大了他们就变得沉稳又独立，再也不会躲在桌子底下或者袋子里，大声呼唤你来找他们。 糯米在跑够了、困倦的时候也会看我。她会趴在桌子上看我打字，主要是看我的手；或者趴在书房的沙发上睡觉，有点动静就会动动耳朵，装作迷迷糊糊的样子半睁开眼睛看我在干什么，是否要走开；发现我在看她，就轻描淡写地慢慢伸个懒腰。有的时候她也会和我对视，我总忍不住要微笑，糯米则轻轻慢慢地眨眼，据说猫慢慢眨眼是在说爱你，可一个三个月大的小猫又明白什么是爱呢，或许爱是可以在明晰之前就付诸行动的东西吧。 糯米不讨厌被像婴儿一样面朝上怀抱着，她会大声打呼噜，发出小猫不应该发出的声音。这时候她会盯着你的脸看，我低头看她，她就张嘴大声叫，如果不困，她一会儿就失去耐心，扭着身子想要逃走。困的时候，糯米就睁着眼睛看着我的脸，瞳孔收成一条缝，安安静静的。 这就是为什么对视对我来说有特殊的意义。在它发生之前，在糯米的视角可能只能看到一张大脸，上面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粗糙的毛孔和几颗痘痘；在我低头看她的时候，糯米也看向我，我们彼此都忽然清楚对方在看自己，也都清楚对方清楚这件事，单方面的观察变成了双方能够一起清楚的事情，眼睛是心灵的窗口，这也不算是一句空话。 以前还在上学，语文李老师曾在课上问我们看一个人会先看什么，我说先看眼睛。这句话现在想好像不对，可是我总觉得任何一段超过陌生人的关系总要从一个对视发生后才能算正式开始——至少对动物是这样的。 小米是条中年狗了，算是狗中美人的她已经进入更年期，曾经围着她转的公边牧现在也会跑开一会去认识新来的母泰迪，气得小米破口大骂——每次出游时一整个村子的公狗都会呼朋唤友地围着她转，狗群乌泱泱的把人都惊得要拿起手杖防身，小米却从来不会害怕，夹着尾巴被嗅得恼了还会龇牙回头狠狠骂两句，公狗们倒也不介意，就离得稍远一些目送我们离去。面对我们家里人时，小米倒是失去了美人的矜持，嗲得很。在我的书桌旁趴着的时候，如果不是在睡觉，也没有听到窗外有什么动静，小米一般都会偷偷看我，我一低头看回去，小米就低下或是侧过头，狗狗祟祟的样子。有时候我摸她的头，捧着她的狗脸夸她是好狗，她也会和我对视，尽管身体越来越圆，小米的脸倒一直眉清目秀的，眼神温柔又宁静，总是没一会就先移开目光。她是条好狗，被踩到尾巴了也不会咬人，只会生气地呲牙叫，相信她的下半生一定很祥和安宁。 不论对动物还是对人，我总是对眼神对视的时候印象深刻，平白觉得似乎多了解点对方，这大概算是我更非理性、兽性的一面吧。 家里的两只老猫，妙妙总是因为口炎而无精打采，小麦则是打架丢了摘了一只眼睛。但妙妙的眼神温和，小麦的眼神灵动，从未展露出凶色。我很难忘记他们的眼神。